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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而不凡"尚长荣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   

2018-08-06 17:45

潇潇梅雨落江南,寻根之旅探本源

我出生于七代梨园世家。我的烈祖父是京剧“同光十三绝”之一的徐小香,我的曾祖父是被誉为“京胡圣手”的徐兰沅,即谭鑫培、梅兰芳先生的琴师。到我这代,我妹妹徐滢,是国家京剧院的武旦演员。整理家史,为京剧史补写注脚成为了我的使命。我虽然没有继承家业从事表演,但我希望用笔记下京剧的过往,为京剧的传承与发展尽自己绵薄之力。

我很早就想赴沪,拜访我家的世交长辈尚长荣先生。今年6月,这种想法愈加强烈。可我得知尚先生甚是繁忙——当时,3D京剧电影《曹操与杨修》在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首映,3D京剧电影《贞观盛事》马上开机,先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如此忙碌,想必不会与我见面,故而只能通过先生的爱徒顾谦兄转达我的心愿与问候。谁知先生让顾谦兄问我6月23日是否有空,想邀请我看《曹操与杨修》。我欣然应邀赴沪,去拜访一位长辈,去观赏一部电影,去探寻一段渊源,去感受一种情怀。

天阴阴,雨霏霏,上海京剧院尚先生的会客厅里,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宾客。先生德高望重,是全国知名的大艺术家,而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后生,故而心中忐忑,但当我见到先生时,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他笑呵呵地拉着我的手,眼神中仿佛在我身上找寻着什么,我知道他在从我身上找寻着我祖辈们的身影。先生对我说:“你别动,等着啊!”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先生和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热情真诚地笑谈,才知道大家都是特意赶来观看《曹操与杨修》这部电影的。眼看快到饭点了,先生早已安排好午饭,他说:“大家先去吃饭,我告个假,失陪一会儿,我得和徐淳单独聊一会儿,实在抱歉。”

随后先生将我带到他的办公室,聊起往事。

《曹操与杨修》剧照

叙梨园世交情意,悟名家成功真谛

我家老宅在宣武门外永光寺东街。先生说,“徐府我常去,我们家在校场小六条,过宣外大街,不走茶食胡同,走枣林胡同,过方壶斋,就到你们家了。从你们家再往南,路东有个幼稚园,我就在那儿上的幼稚园。”说起老北京,他如数家珍,每个地名,每样吃食,都记忆犹新。在上海住了三十多年,但先生最爱喝的还是北京吴裕泰的茉莉花茶。豆汁、麻豆腐、炒肝、卤煮火烧仍是他最爱的美味。他说,乡情、乡愁、乡恋,越老越深。

尚先生的父亲尚小云和我曾祖父徐兰沅是莫逆之交。他常听二位老人在一起聊梨园掌故。他说我曾祖父待人长幼如一,总是那么文质彬彬,客客气气,和和善善。他反复说了两遍“和和善善”。我想,先生的为人不也是这样吗?对谁都充满了善意。先生不论干什么,做人是第一位的,要与人为善。优秀的戏曲作品,引领的都是真善美,弘扬的是民族正气、正义,传递的是正能量。这些不仅是他在舞台上演的,更是他在生活中践行的。

至今他还记得我曾祖父亲自给他做的麻酱腰片、干炒木须肉、砂锅鸡肘……先生是美食家,爱做饭,懂生活。他家里面不摆放和京剧有关的物件,他觉得家就是休息的港湾,就要放松,到了团里再全身心投入工作。事业和家庭要分清楚。先生在家里自己烤面包,抹上鱼子酱,喝着老伴儿磨的咖啡,老两口坐在阳台上看风景。他不欣赏“戏癌”,睁开眼睛就是戏,认为那样人就傻了、呆了、木了、梗了。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可以从生活中获得艺术灵感,从生活中汲取表演力量。

尚先生和我曾祖父的四弟徐碧云(五大名伶之一)是忘年交。他提起徐碧云,挑着大拇指说:“我跟徐四叔,我们爷俩最要好,最说得来。徐四叔本事太高了,文的武的都好。当初徐四叔出道的时候,社会上有一种说法,都说徐四叔对梅兰芳和尚小云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先生如此佩服徐碧云,是因为他欣赏在艺术上不断进取的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30年前,已是陕西省京剧团名誉团长的尚先生毅然前往上海寻求合作,希望在艺术上再上一个台阶。《曹操与杨修》大获成功,他继续创新,又成功地创作了《贞观盛事》《廉吏于成龙》,这三部戏被誉为“尚长荣三部曲”。现而今,年近耄耋的先生仍没有放慢前进的脚步,又要将其拍成电影,带向世界。

尚先生和我三爷爷徐振霖之间的感情胜似手足。年轻时,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玩,听唱片、拍照、吃西餐。老哥俩都爱摄影,当年先生有一台莱卡相机。先生说着说着,就从手机里翻出两张当年用莱卡相机给我三爷爷拍的照片。先生沉醉在对往事的美好回忆中,而我却想到了他在艺术上的创新。他的创新是有根源的,从年轻时他就不保守,愿意尝试新生事物,喜欢探索未知的领域。这次3D电影的拍摄,其实是他一以贯之的求新。我发现人的现实离不开过去,一个人的成功离不开青少年时期埋下的种子。

《贞观盛事》剧照

传承创新融一体,中西合璧守根基

看完电影,走出影院,我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曹操,时而闪现出尚先生,一时间,我恍惚了。两个形象仿佛融为一体。

先生塑造的曹操为何如此动人?是因为他所塑造的曹操不是一个扁平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的人。先生在曹操脸谱的设计上没有用传统的大白,而是用暖白,在白里面加了肉色,为的就是体现曹操复杂的性格。曹操会有失败时的沮丧,胜利时的得意,求贤时的诚恳,犯错后的懊悔。他有招贤之心,却又缺少容人之量,他是一代枭雄,却也不乏常人之弊。这就如同尚先生,他在舞台上是从容潇洒的艺术家,但在生活中,却又是那个看着儿子第一次登台、紧张得快要晕倒的慈父;他已是功成名就的剧协主席,但当回忆梨园前辈们的点滴时,他又是那个说到动情处会眼圈泛红的晚辈;他是满脸笑容的慈祥长者,又是被大家称之为“萌主”的老顽童。都说搞艺术的是性情中人,但现实中性情中人有几个真性情啊?尚先生是真性情之人,才能演出这样的曹操。

观影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尚先生要把这出经典之作拍成电影呢?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的作品能够长存吗?看完后,我找到了答案。

先生不是为了拍电影而拍电影,他在是否拍成电影的问题上,是既谨慎又大胆的。不是所有的京剧剧目都适合拍成电影,比如《二进宫》虽然是一出经典好戏,就不适合拍成电影。而《曹操与杨修》这出戏唱少、念白多、情节曲折,很适合用电影来展现。前几年,《霸王别姬》被拍成电影,它是中国第一部3D全景声京剧电影。这是一次很大胆的尝试,也是很成功的探索。《霸王别姬》这部电影是先生对传统的无限敬畏,继承大于创新,而《曹操与杨修》这部电影则是先生对自己艺术精髓的再创造。先生创作这出戏到今年整整30年。这出戏立住了,观众认可了,能流传下去了,拍成电影才更有意义。

其一,借助电影优势,坚守京剧底色。电影开场,万箭攒射、战船竞发、火烧赤壁的宏大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充分发挥了电影的长处。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墓碑崩裂,飞矢飘雪……还有曹操泼药等场景,电影运用3D特效,都收到了舞台剧难以实现的效果。特别是古琴和箫的配乐,营造出一种烘云托月的唯美意境,十分符合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比如倩娘自杀,电影的表现是血溅白练,唰的一下,非常写实;再比如孔闻岱被杀,电影呈现的是电闪雷鸣的画面,又很写意,以环境衬人物命运。在影片中,现代技术的使用一定是帮忙不添乱的,电影手段的运用充分尊重了京剧的艺术规律。在表演上,电影全面继承了京剧的表演精萃。

京剧电影《曹操与杨修》中的场景,远山如黛

这让我想起,最早创排《曹操与杨修》之时,先生和导演也有过一些分歧。导演要求先生在表演中加入更多话剧成分,而先生坚持京剧的程式、语言、旋律,遵循京剧的美学原则。这不是固持己见。先生强调激活传统,是要让传统的艺术为新时代服务,而不是让声光电等现代技术喧宾夺主。新编京剧能立住的不多,大多数新戏演几场就销声匿迹了。而《曹操与杨修》这出戏为什么能立住?因为看似是新戏,其实先生将太多传统戏的精华融于其中,使这出戏坚守住了老戏的“魂”。

我有时也在想,先生只创作了三出新戏,是不是少了点。但仔细想想,这三出戏都立得住,都成为了当代京剧史上的经典之作。在京剧史上,先生的贡献不是创排了三出戏,而是丰富了花脸这个行当的表演和人物。艺术创作不在数量的多少,关键在于质量。张若虚的诗作在《全唐诗》中仅存两首,但《春江花月夜》乃千古绝唱,有“孤篇盖全唐”之誉,足见作品是以质量取胜的。

其二,由听戏到看戏,突显表演张力。京剧属于舞台艺术,它得益于舞台,也受制于舞台。过去看戏又叫听戏,虽然也看表演,但人物表情受限于空间,不易看清。而电影特写镜头,可以凸显人物的表情,将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电影其实对演员的表演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此,不是所有的京剧演员都可以拍电影。镜头是一张检验表演的高难试卷。先生的表演极具张力,这不仅仅是一种技巧,用他的话说,还要有艺术灵感,就是要有生活。他对着镜子练习曹操的冷笑、阴笑、怒笑,每一个表情都能精准地展现人物的心理活动。这都得益于先生爱好广泛,在生活中是个活得精彩、活得有趣的人。

移步不换形在这部电影里体现得淋漓尽致。移步不换形,简单讲就是在继承传统京剧艺术的表演上,更多刻画人物内心的思想感情,在京剧程式化的动作上,加入一些现代戏剧的表演手法,让京剧人物更加贴近生活,增强了人物表现力和视觉冲击力,更能够触及观众的心灵。比如先生在曹操杀倩娘那场戏里,有一个攥髯的动作。这个动作,传统花脸身段是没有的,但是,放在此处,就感觉恰到好处,充分表现出曹操那“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我”的决心。可见拍摄《曹操与杨修》,先生也是多次推敲,几经周折,才终和观众见面的。

《廉吏于成龙》剧照


其三,主题深刻多元,启人思考现实。这部京剧电影在主题上深刻多元。它避免简单化的善与恶、对与错,使这出悲剧令人深思,耐人回味。电影让我们思考什么是智慧。杨修是真聪明,从无数的小事就能看出,但他绝对不智慧,“智”是智商,是聪明;“慧”是情商,是策略。杨修无数次展示小聪明的结果是什么?是激化矛盾,这是彻彻底底的自作聪明。电影让我们思考怎样才能合作共赢。曹杨二人,一个是求贤若渴,一个是欲求明主,是那颗忧国忧民的心,和解救天下苍生的使命使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本该为了共同的理想,各司其职,同甘共苦,携手同行。合作中,矛盾不可避免,如何化解是一门学问,需要双方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然而二人却逐步把当初的大业当成了棋局,针锋相对,当成了竞技场,互相厮杀。抛开历史,抛开职场,回到朋友相交的层面来思考,这个故事对现代人的生活也有很多启示。

先生之所以要把这出戏拍成电影,我想还有另一重含义。古老的京剧要和最新的科技相融合,这样更便于使京剧走向世界,走向未来。先生说,在把握传统戏曲深邃底蕴的前提下,“京剧应当融入时代,适应新时期观众的审美需求和艺术品位”。怎么能让更多的青年观众喜欢京剧,3D电影应该是一种很好的尝试。运用3D、4K、全景声等技术,就是以新的形式来保住旧的精华。先生的创新始终不与旧传统冲突,新与旧在他的作品中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水乳交融。有些时候,创新就是为了“守旧”。

先生在戏里“守旧”,在戏外也“守旧”。这个“旧”是指老一辈艺术家传下来的敬业精神。先生膝盖有重伤,可曹操杀倩娘那场戏,先生要单膝跪下,还有跪搓步的动作,导演建议使用替身,先生坚决不用。当年先生演《廉吏于成龙》,觉得自己太胖了,“这个大肚子怎么也不像廉吏啊?我得减肥”,就向剧团里身材好的小姑娘们请教,有人出主意让他睡觉时用塑料保鲜膜把肚子裹起来,先生果然依计而行。听了这件事,我先是笑倒,而后是感动和敬佩。这就是京剧人必须守的“旧”啊!

今年9月,先生要带着这部电影到日本东京,10月去法国戛纳,明年还要赴美国。他说:“作为戏曲演员,我们是幸运的!因为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他现在还在工作,还可以演戏、拍电影,感觉很幸福。我在想,如果今天的文艺工作者们都能明白自己的成就离不开祖国这个大舞台,都能像尚先生一样爱艺术、有担当,还会成为金钱的奴隶吗?

志千里老骥伏枥,演好戏实事求是

在我去看电影的时候,先生为我写了一幅字——曹操的《观沧海》,诗后还写了一段话:“三十年前,余从长安古城,携《曹操与杨修》剧本南下淞沪谋求合作,遂公演于神州大地,今又同当代声影技术结合,首映立体大片,随及巡演于世界各国也。书赠徐淳雅正。”



我没有向先生求字,这是他情不能自已,写下了胸中语。先生只是将这幅字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我想他觉得我应该能读出他的心意。先生见我,既是见我这个“新”人,又是见我家故旧。他写的这段话是在跟我说,更是在跟徐家志同道合的故人说,他在坚守着他们共同热爱的京剧,并且使之发扬光大。

观影后,先生说:“我很讨厌炒作,很不欣赏溢美之词,千万别捧。不要以表扬和自我表扬为核心。实打实的,多提点不足。”

我作为一个外行,只是觉得电影和舞台剧各有优劣。电影的节奏很快,删去了一些人物和情节,使得有些地方略显突兀。曹杨相识于大雪飘飘的旷野,那时他们携手赏月,笑谈大业,天地间互为知己,矢志不渝;他们也告别于大雪飘飘的旷野,那时他们冷眼看对方,哭着说初心,一切都难以挽回。剧情设计精巧,只是结尾没有一段唱儿,作为京剧表演似乎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正如先生所言:舍得,有舍方有得。艺术总会有遗憾。

我问先生最满意自己的哪一部作品,他说,“下一部”。真的是下一部!当时,3D京剧电影《贞观盛事》即将开机。在去吃晚饭的路上,先生发微信给滕俊杰导演:“滕导,总体都可以,似乎梨花稍微淡了一点儿,不要太丰厚,但是梨花还得再浓郁一点,我想请您关照舞美,做个准备。谢谢。”事无巨细,心里装着戏。先生永远在为下一部戏而操劳,但我想他是快乐的。我知道先生是在和时间赛跑,他想多做点事。

我与先生相拥而别,他问我:“今天你开心吗?下次来,我还请你吃上海菜啊!我想念你们徐家的鸡肘。”看着先生的背影,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世交真情,懂得了什么叫念旧,感受到了什么是地位身份有变而初心不变…… 

走进大艺术家的生活,我更看清了他的艺术。他不仅是舞台上那个非凡的枭雄曹操、贤相魏征、廉吏于成龙,他更是那个普普通通、实实在在、有情有义的尚长荣。

作者徐淳与尚长荣合影

责编:孙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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